首发:~第九十三章 长生归来
洪水虽已过去,但灾难并未结束──一场瘟疫正在沙地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瘟疫结束时,据民间不完全统计,北沙头的人口足足减少了一成。令人不解的是,死者多为青壮年男性,这让本来就水深火热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令人痛心的是,龟年也没有在这场瘟疫中幸免于难。因龟年没有留下子嗣,汪春花再嫁变得非常容易。来年春天,她进了一户吕姓人家,给一位年近四十的男人续了弦。但这是后话。
盛夏的一天,烈日当空、酷热难耐。
临近中午,长生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里。“爹,我得立即去一趟沙地。”
“大热的天,怎么想起去沙地了!”家梁疑惑地看着准女婿。
早饭后,长生车完水,脱去被汗水浸湿的衣裳,冲了个澡,他一边穿上干燥的衣裳,一边说得去街上转转,顺便买点荤菜回来。谁知出去才这么一会儿,就突然回来了,还说马上要去沙地。到许家这些年,他还没有回去过,如今不时不节的急着要走,肯定事出有因。
只听长生说道:“前几天的台风对我们并没有什么损失,但沙地却遭了大灾,靠近江边的位置,大片土地被水淹没。大水过后,又发生了瘟疫,好好的人,放竹排似的,一片片的倒下……。”
“大水漫过,茅坑里的粪便四处流淌,人吃了脏水哪有不得病的道理!唉,多灾多难的沙民,这才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啊!”家梁重重地摇了摇头。
听到两人对话,许沈氏和两个女儿走出房间。长生道:“苏家对我恩重如山,我得去看看。现在地里活不多,他们肯定需要帮忙,我过去正好能搭把手。”
“吃了午饭一起去,我也得去表弟家看看。”家梁道。
“晓得沙地在流行瘟疫,还去干吗?送死吗?”许沈氏冷冷地说。
长生道:“要么,爹就别去了。我肯定要待几天才能回来,车水的事就辛苦爹了。”
但女人不依,强硬地说道:“苏家和你无亲无眷,出来后已无任何关系。你们俩谁也不许去!”
长生一改往日的温和,大声说道:“要是没有苏家收留,我早就死了!他们对我恩重如山,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女人也提高了嗓门:“我说过了,不许去!我的话难道你没听见吗?”
长生一字一顿地说:“三年了,你一直不让我去沙地,看在爹的面上,我也忍了。但今天,我是非去不可!”
“反了,反了!缺少父母教训的东西!家梁,看到了吧,这都是你给惯的!”女人气急败坏地一边跺着粽子般的小脚一边叫道:“但我不会惯着你。今天,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不用回来了!”
“你以为我会怕吗!今天,我非得出这个门不可,我看谁能拦得住!”说罢,长生抬腿跨出门坎。
家梁急了。“你们干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嘛!玉珍,还傻站着干嘛!快去把他叫回来呀!”
玉珍撅着薄薄的嘴唇,对父亲的命令不予理会,倒是玉英快步跑了出去,抓住长生的手使劲往回拉。
“玉英妹妹,谢谢你三年来对我的关照。本来,我得给你面子,但今天的事没得商量!”
此言一出,玉英便不再坚持,她识趣地松开了手。看着长生大步向外走去,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竟噙满了泪水。直觉告诉她,这个本应做她姐夫的青年不会再回来了。
许家堂屋里,男主人懊恼地拍着大腿,一边埋怨说:“好好的一件事,把它搞得一塌糊涂!”
女人白了丈夫一眼,不屑地说:“还没过门呢,尾巴就翘上天了,要是过了门还不得向他磕头跪拜啊!这种人我不稀罕,你若舍不得,明天抬着轿子去请回来便是了。”
半个时辰后,长生已翻过了翁家埠东侧的石塘,一路向西南方向走去。
看上去,这里的风雨比塘内要大些,一路过去,就有吹倒和歪斜的草舍。倒伏的棉花被培上了泥土,已缓过气来,右边的花生也长出了新叶。西瓜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它的藤蔓已全部死亡,头颅般的果实堆满了地头,在烈热的炙烤下,正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长生清楚,西瓜的主人已血本无归,但只要地在,还有一季作物可种。
但越往南走灾情就越严重。临近江边,除了生命力极强的茅草和芦苇,竟看不到到点绿色。
经过破败、萧条的合兴街,又走了一程,长生爬上晒盐人堆积的土堆向南眺望。只见苏家和阿土伯开垦的荒地旁多了几个新坟,白色的招魂幡在风中飘动,在夏日的阳光照耀下,它显得格外刺眼;开垦才五年的几千亩良田已不到一半,自家的箍桶舍也没了踪影,而附近那条雨水冲流而成的小河已宽了足足两倍。
好在苏家的草舍还在,竹片编成的篱笆还在。篱笆内的道地上,石榴、桂花树也变得高大了。
大嫂爱花,喜欢在门口种点花花草草。她说,不论多苦多忙,只要看到家门口有鲜花绿树,就不觉得苦和累了。受她的影响,长生也喜欢上了花草。
申时初,长生走进了苏家的道地。他发现,横舍离坍江口只有百步之遥。长生高兴地舒了口气,对自己说:苏家的运气总是那么好,当初选宅基时要是往南移一百步,它就埋入江底了!
但是,当长生从跨进大门的那刻起,他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只见大嫂头戴一朵用白纱做成的小花,身穿粗布白衣,而子俊颈上竟挂着父母去世才戴的麻素!难道……?不可能!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大哥人这么好,怎么会殁了呢?大嫂已变得几乎让长生不敢相认,她眼皮红肿,脸上写满了悲伤和痛苦,整个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瘦弱、憔悴,这让她看上去更加让人怜爱。
一阵喘不过气的心疼传遍长生全身,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人用公鸭般的声音问道:“长生,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听说沙地遭了水灾,我连午饭也顾不上吃就赶过来了。”说罢,长生指指子俊颈上的麻素。“大嫂,这是为何?”
“你大哥他,他去世了──”小娟话未说完,两行泪水已夺眶而出。
“大哥年轻力壮,怎么就没了呢?”长生发现,房间里走出一位蹒跚学步的小男孩──虽然初次相见,但他能想到,他应该是大嫂最小的孩子。
“长生,你大哥他死得太惨了……”随着一阵阵抽泣声响起,小娟瘦削的肩膀不停地起伏着,过了一会儿,她提把椅子让长生坐,然后向他叙说了事情的经过。最后说道:“福安去世后,姆妈精神恍惚,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一家六口,四个孩子,这日子怎么过哦……。”
“是长生吗?”
长生听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循声望去,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手扶门框站在房门口。
“我是长生,是大妈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长生迎上前去,见戚彩莲眼睛混浊、牙齿残缺、干瘦的脸上布满皱纹。要是在路上遇见,他都不敢认她了。
大妈苦涩地笑笑,深有同感地说:“如果在街上遇见,我们彼此都不认识了。你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而我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太婆。”
长生从谈话中得知,福安已去世十天了。十天中,大妈每天以泪洗面、彻夜不眠,几天时间头发全白。四天前,在小娟的再三劝说下,她才开始吃饭。如此悲伤,哪有不老的道理!
长生还了解到,台风带来的洪涝灾害造成三千多亩土地坍入江中,一百多个家庭房舍被毁。
被毁的家庭有玉龙和两位哥哥,他们被坍江坍怕了,干脆往东北方向搬了八九里地──虽然那里排水不畅,更易受涝(共和国成立后,因为驻军和建立劳改农场需要,段氏兄弟等沙民响应政府的号召,移民去了西北方向四十余里的星桥)。
三年不见,双方都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燕雀归巢的时候,长生自告奋勇,说由他做晚饭,大嫂负责给孩子们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