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二十二章憧憬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秋雨后,便到了霜降时节。这天,又遇到了大范围的降温,半夜时分,冷空气浩浩荡荡地扑过钱塘江,在草舍外不停地呼啸。
一早醒来,阿土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下得有滋有味。
雨天照例不用出工,阿土穿上蓑衣,背上鱼篓,提着四脚网翻过堤坝走向江边。东北方四五里远有一块洼地,上个月大潮汛,洼地过了水,应该有鱼虾留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捕到鳗鲡。
阿土的运气的确不错,不到一个时辰,那只漏斗口的鱼篓就装满了,他清楚,它的份量应该在二十斤左右。湖蟹、鲫鱼、鳗鲡、手指粗的对虾、每条一斤多的蛇头鲻鱼……。
回到昌盛街,阿土把最大一条鳗鲡和一半鱼获留给了东家。匆匆吃了碗早饭,又向东家要了黄酒、酱油和盐。有这么好的菜,得和秀芬喝上一杯,他们已经好久没喝酒了。
阿土身披蓑衣,肩背鱼篓,手提酒壶,高挽裤腿的双脚火火生风。他已经两天没去秀芬的箍桶舍了,虽然只有两天,却觉得已分别了好久。
目不识丁的阿土想到了一句古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场雨过后,大概率会有霜冻出现,到那时,茅草也就黄了。待播种完大小麦,就到了农闲季节,这时,就可以建造横舍了。如今,蕃薯和花生已经收完,棉花也所剩无几。
今年,丰收已成定局,待农产品变成白花花的现大洋,一切开支不再是问题。和秀芬的好日子定在十一月廿八,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在这两个月中,除了地里的活,还要造草舍,准备一应结婚用品。阿土觉得,只要有足够的铜钿,一切都不是问题。
秀芬体谅他,说成家后他不必再做长工了,两头跑没日夜地干,连空的时候也没有,未免太辛苦。以后多开垦几亩地,只要不发大水,一家人总不至于饿肚子。
想到要不了多久将就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阿土的脚步越发轻快了。
来到箍桶舍已是巳时中。秀芬似乎刚刚起床,她头发蓬松,无精打采,一脸倦态。
阿土取来木盆,将鱼获倒进里面。鳗鲡潇洒地一掀尾巴,就跃出了牢笼,它们在泥地上蛇一般的爬行着;蟹儿见有机可乘,也爬了出来,欲逃之夭夭;只有鲫鱼在里面不停地跳跃,做着无为的挣扎;鲻鱼性子急,离水不久就死了;对虾也已奄奄一息。
阿土拿来担水的木桶,将活鱼抓进里面,然后倒上水。
秀芬这才开口道:“这么多鱼,是你一早抓来的吗?”
“是的。”从见面起,阿土发现她还没有对他笑过,这太反常了。便问道:“你看上去不大对头,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不舒服的。阿土,你对我们太好了,只是我不晓得有没有这个福气和你在一起……”
“这是什么话,如果你不愿意就直说好了,何必拐弯抹角地回绝我!不过,现在回绝我也来不及了,我抢也要把你抢过去。”
“一个残花败柳的寡妇,不嫌弃就烧高香了,哪里用得着抢?”
秀芬笑了,但那笑容太过短暂。即便如此,阿土还是捕捉到了异常,他说不出异常在哪里,只是觉得她的笑容里带着苦涩。她今天是怎么了,情绪会如此低落?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一个拥抱,一个吻。但他还穿着蓑衣,双手也满是鱼腥味。他只能拣好听的哄她。“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在我眼里,你比九天仙女还金贵呢。”
阿土拿来木板和菜刀,熟练地刮去鲻鱼的鳞片,从背部剖开,挖出内脏和鱼腮,均匀地抹上盐,装进瓦罐,然后在上面压上砖头。只需腌上一天,然后洗净、晒干,它就是一味难得的佳肴。
“怎么没看到小娟,她去哪儿了?”
收拾完死鱼,阿土在水桶里挑了些不太灵活的鲫鱼,杀了洗干净。这是中午的菜,是马上要下油锅的。
“地里干不来活,一早就去了昌盛街。这个时候应该在学堂外听课。”
“地里有这么的好收成,小娟可是立了大功!别的不说,光给棉花抓虫子我就比不过她。这么小的姑娘,太懂事了。”阿土感叹道。
“不但懂事,还很聪明。在门外听先生教书,她还识了不少字呢。唉,她是投错了胎,做了败家子的女儿,不然,我肯定把她送进学堂。”秀芬声音哽咽,眼里闪动着泪光。
阿土挖去贴在手上的鱼鳞,道:“小娟的确招人疼,但你也不必伤感。我会把她当作亲闺女疼的。既然喜欢读书,明年送她去学堂就是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原以为,这一生她唯一的出路是嫁户吃穿不愁的好人家、找一个疼她爱她的好人家……。阿土,遇到你是她的福气,我相信你是个言而有信的真男人。这里,我先替女儿谢谢你了!只是接下来花钱的地方很多,我怕你供不起她上学。”女人的脸上出现了凄美的笑容。
“马上是一家人了,别这么客气好不好。至于学费,只要不怕辛苦,多种点地就都有了。”
“小娟要是有了学问,或许就能走出沙地,去外面做大事。都民国了,女人也该翻身了。阿土,你说我们真的会成为一家人吗?等了两年,太漫长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秀芬,你这是怎么了,两年都过来了,一两个月怎么就等不及了?”
“如果一开始就睡在一起,我们的孩子该有一岁多了吧?阿土,我很后悔让你等了这么久,总觉得对不起你。”
“呵呵,原来等不及是这个意思啊。正好小娟不在,你现在就把我变成真正的男人吧。”阿土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女人,期待着她的同意。
“现在不行。”女人坚定地摇摇头,同时变换了话题。“当初来沙地时,如果是你帮我搭的草舍,而不是毛宁,你会替我选择癞子兆丰做邻居吗?”
阿土不假思索地说:“不会。”
“为啥?”
“因为癞子兆丰很难打交道。你有没有发现,他总是把拔出来的草扔到我们地里,和他相邻的那行棉花都被他采了,连一半收成也没有。最可恨的是,他居然把刺苋扔到我们地里。还那垄地里干活,我得格外小心,不然就会踩会到刺苋上。”
“怪不得干活回来时常能看到你一瘸一拐的,原来是踩到了他扔下的刺苋。这个人太缺德了!”
“他是个不占便宜不过日子的人,如果觉得吃了亏,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加倍地捞回来。想想吧,和这样的人相邻,能有个好吗!”
“原来你这么了解他。”
“不只是我,癞子兆丰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在沙地很少有人愿意和他打交道的。”
秀芬叹气道:“也不知道毛宁是怎么想的,居然把我弄到了这里。”
“我听毛宁讲过,说这里地势比较高,不易受涝。”
“不易受涝又怎样,还不是要搬走!”
“我想过了,草舍可以搬走,但土地不能放弃。秀芬,我们搬到昌盛街附近去吧,那边热闹,寂寞时,你可以去逛逛街;小娟和东家的孩子又这么好,找他们玩也方便,以后上学,她也不用跑那么远了。”
“好是好,只是苦了你,地上收获的东西要搬那么远的路,比如蕃薯,一亩地就有几千斤。”
“只要你们过得好,我苦点累点无所谓。我想好了,这边的草舍不用拆掉,用来躲雨、休息、放置杂物最好不过了。”
“光顾着说话,却忽略了你还赤着脚。前些天拿来的几套衣裳给你补好了,现在正好拿来换上。还有,我做了双鞋,你试试看是否合脚。”说罢,女人从床上取来裤子和新做的布鞋。
“怎么又给我做鞋子,那边还有两双新的没穿呢!秀芬,辛苦你了,认识你以后,我就没有穿过有破洞的衣裳。”阿土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有点潮湿,他给自己洗了个冷水澡,换上干燥的衣裤,感觉舒服了许多。
新鞋很合脚,试过后,阿土欲脱下来,却被秀芬阻止了,说这么冷的天,待在家里干嘛还要赤脚。
阿土舍不得,说去灶间的路上有水,会糟蹋新鞋子的。
但秀芬一定要他穿上,说那就别去灶间,我做给你吃。
“真舒服,不脱了。”阿土微笑着穿着新鞋在屋里来回走动。他找来砖头,均匀地铺到通往灶间的路上。
女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说这样一来,两人的鞋子都不会湿了。
“秀芬,我刚才说,段兆丰是个不占便宜不过日子的主,损失了几袋棉花肯定不舒服,我怕他暗中使坏,你可要千万小心啊!当初,我曾想过,这事就这么算了,可又觉得不让他不付出点代价会觉得我们好欺侮,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再说了,棉花的事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所以就默认了。”阿土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拾起了刚才的话题。
一听到段兆丰的名字,女人马上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紧张而恐惧。
“秀芬,你怎么了?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太在意的,只要平时小心点就是了。”阿土握着女人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冰一般寒冷,那张娇美的脸变得纸一般惨白。
“好了,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别这样好吗?”男人抱住她,不停地安慰道。他不明白,前几天她还好好的,突然间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