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17章 爱情的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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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你也不相信,我是从13岁开始恋爱的。
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就叫爱情,我只是喜欢,悄悄地使劲地喜欢她,我们同是初一(3)班的学生。我们是尖子班,我们都为此而骄傲、整天容光焕发。
她叫西红,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听见“红”字就激动的全身战栗。西红坐在我后面,我的后颈能够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西红有点瘦,下巴尖尖的。也许正是是因为那几分瘦给她增加了无穷的魅力,无穷的韵味。后来我看了红楼梦,一看到林黛玉我就想起西红。
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她喜欢穿一件鹅黄色的灯芯绒衣裳,后来我一见到穿那种颜色衣服的姑娘就想起西红。
老师不在的时候,我就回头去和她讨论数学题或者说一些无聊的废话,当时说了些什么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我记得我说了她就笑,笑的时候将头摆来摆去,还扭动着柔软的腰肢。笑声响亮悦耳动听且动作妖娆。我常常陶醉在那种笑声和妖娆里。
她走路的时候有一种习惯,喜欢将一只裤脚提起来一会儿又放下去,露出她那一截白白的小腿。我曾经下流地从那一截白白的小腿往更深处展开联想,但我很快控制住自己那过于丰富的想象力。我当时认为那种不高尚的想法是内心肮脏卑鄙的体现,我觉得一个好学生应该鄙视一切不高尚的行为甚至心理活动。但尽管如此也依然对那一截白白的小腿产生一种强烈的想抚摸甚至亲吻的欲望。走路时她的腰肢扭动特别动人心弦,使我想入非非,我常常因为为自己的那些想法而产生一种罪恶感。
我觉得我和西红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我常常为此感到遗憾。我们只是上课时间才在一起,才离得那样近。下课了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和男女生一起大声说笑,看着她摇摆着骄傲的头,乌黑的辫子在她背上甩来甩去。我那时衣衫褴褛,最好的一件衣服是姐姐送我的。我一穿上姐姐送给我的那件衣服就遭到全班同学的嘲笑,唯独西红不笑,这使我万分感动。我似乎还从西红的眼里发现,我穿上姐姐的那件衣服她总是惊喜的打量我,这使我增加了勇气。但是我依然有一种自卑感,我在同学面前都自惭形秽。自卑使我沉默寡言使我行为拘束,一见到女孩子就扭捏不安。许多年以后我才基本上将自己从那种感觉里解脱出来。
在课间十分钟我们有时候都不离开座位,一边说废话一边做些练习题。我告诉西红我家有很多李子,放牛的山坡上有满山遍野的映山红。西红是机关里的孩子,她的爸爸在银行工作,妈妈是医生。西红对李子和映山红都心生向往。到了暮春三月,当我抱着一束火苗一样的映山红出现在学校操场的时候,一群小姑娘欢呼着向我扑过来,那全是我们初一(3)班的同学。她们并不经过我的同意,毫不客气从我手里抢走了映山红。看见西红时,我深感歉意。我本来希望将所有的花全部送给她,但其实就是别的同学不来我手里抢我也没有这个勇气。我只是悄悄地那样想。
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我和西红站在一起,我心里真是高兴极了。那是一种幸福。我和她的手偶尔一碰都有一种触电的一样的麻酥酥的感觉。我们常常对老师的口令不能作出正确的反应,老师喊向左转,我们其中的一个或者两个都同时向右转,我们转成面对面的时候就粲然一笑。我们几乎一般高,鼻尖和鼻尖几乎对在一起。我有时会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将她搂在怀里,但那种大胆的想法其实也只是在荒野里或者黑夜中。我当时只希望我们就那样久久地站着,永远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一直到生命的尽头。我觉得体育课很短,而且我还想体育课只要那样转来转去或者练练齐步走就行了。我对老师的那一声“解散”特别反感。
到了初二,我们就分开了。我在二(1)班,西红在二(2)班到了初三我们依然各在一班。从初一学期结束的哪一天开始,我和西红就结束了那种默契的彼此亲密。
初中毕业,我悲哀地回到家里,父亲说你不能再去学校当耍家了,老子养你这么大,现在你得自己养活自己。我说行,我从此不再依靠你们。于是我丢掉了锄头又拿起了铧口,丢下了铧口又拿起砍柴刀。那年我十六岁。
但是我的脑子却是闲着的,一闲着就会想一些问题,天真的问题幼稚的问题深沉的问题我都去想。我想西红呢?西红怎么办?西红考上高中了。在初二初三的两年时间里我们彼此仿佛并没有在一起说过话,我们只是相互点过头,实际上到底有没有点过头我都记不真切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有过相互注视的时候,也许那可以算得上眉目传情。但那太短暂了。
回家务农两年以后,我的父母开始托人为我寻找媳妇,我死活不干,我心里说我已经有了,谁要你们多事?但是我并不敢告诉我的父母,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知道任何人都会笑话我,都会认为这不可能。我只是对父母说我不想找媳妇,我还说我在三十岁以前决不结婚,这样的话从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口里说出来谁也不会当真,但我当时确实是那样想的,我要用足够的时间去努力和追赶我心中的西红。
但终于有一天我明白我应该放弃西红了,我发现我走在街上的时候,同学们碰到我都不认识我了,尤其是女生,没有一个和我打招呼,我前后左右看看自己,才恍然明白了自己变成了什么人,我已经是一个贫苦农民,而西红读完高中已经考上大学了,有谁见过一个女大学生会嫁给一个贫苦的农民呢?我开始为我曾经产生的无耻想法无地自容。
但是我并不因此而屈服,乖乖地让父母给我找媳妇,我决定放弃也无非就是不去想或少去想西红,但我却更坚定了不到三十岁不结婚的决心。
我开始去寻找新的爱情,我想我所需要的爱情不可能是别人能够介绍的,我知道那些给我介绍媳妇的人心里怎么看我,他们不是给我介绍爱人,他们只是想给我购置一个生育孩子的机器。所以我别人的介绍不予理睬,我只管一意孤行。
2
十八岁那年我爱上另一个女孩子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她,我只是在赶场时看了她一眼,而她又看了我一眼,就这样一双眼睛看过去,另一双眼睛看过来,那是我最初的眉目传情了,但就这样我就确信我已经找到了新的爱情,实际上除了长相我对她一无所知,而我认为这已经足够了,其它一切都是不必知道的。爱情就是爱情,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不知道她家住何方,不知道她多大岁数,不知道她是否有男朋友。
但我既然爱上了她又决定娶她为妻就必须对她有所了解,我开始象一个侦探一样对她进行跟踪追击。我的“对手”是一个完全被动的对我没有一点防备的姑娘,我象一个最愚蠢的侦探在拥挤的乡场上东张西望。她一定感觉到了我异样的目光、于是她也看我,我自己含情脉脉就认为她也在含情脉脉。我们对视着擦肩而过,然后又不约而同的回头去看对方,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如此,谁也不敢主动和对方说一句话。我连对她笑一笑的勇气都没有。我的脸板得死死的,我感觉到我一脸的忧郁,我想和她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但我不甘心,每次赶场我都若即若离地跟着她,傻乎乎的的跟着看着,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我心里难过,着急,一着急就更加呆头呆脑,又痴又傻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我焦急地在心里问自己该怎么办?我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地多看她几眼,那即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安慰。
就这样跟踪了一个又一个热闹的赶场天,我总算有了收获。有一天下午,我发现了她回家的路线,她向着日落的那个方向,那条乡间马路走了,我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马路的拐弯处。我多么胆怯,居然没有勇气继续跟踪下去。
回到家里,我却开始一个人编织我和她的美好未来,一个又一个动人的画面在我脑中浮现出来,我天真地用各种各样的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来预测我和她的缘分。我捡起一个小石子,闭上眼睛,虔诚地向上帝祈祷一番,然后挥手向一棵小树扔去,如果石子击中了小树,我心里便一阵惊喜,这说明我们有缘分,我们将成为一对恩爱夫妻,组成一个美满如意的家庭。如果石子从小树旁边飞过去,不曾击中小树我先失望一阵,接着又立刻安慰自己,我认为扔一次并不能决定一切,即使连扔三次击不中也并不是毫无希望,只不过是因为有一定距离,需要我努力,需要我付出代价。只要我能和她结婚,得到那个心爱的人儿,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为她牺牲一切包括生命。我相信我一定能够成功,我这样的一厢情愿,实际使我任何一种预测的游戏都失去意义,因为在我的心里根本不存在失败的可能。
十八岁,我已经是全村同龄人当中唯一没有订亲的人,父母亲已经开始恐慌了,我们家穷,如果让我年纪混大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母亲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媳妇,父亲用非常强硬的态度逼着我去相亲。
那一天我和父亲默默地一前一后的走在路上,我心里只想着那个不知姓名的很美很美的姑娘,我之所以愿意和父亲一起去相亲是因为我们走的路线和方向正好是那个不知姓名的姑娘回家的方向,我想我可能在这条路上和她不期而遇。
那是一个撩拨春情的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能够使许许多多的人充满美丽的幻想,大自然刚刚脱去她衰老的躯壳,将一个崭新而又娇羞的容颜呈现给你,你在这个季节里会分外振作,会让失败者也能看到灿烂的希望和美好的未来。路边的田野里是浪涛般的油菜花,微风吹过,浓烈的花香扑过来,熏人欲醉。阳光明亮而温和,像慈祥老人的目光。
我在马路上跳跃着奔跑,步履蹒跚的父亲被我远远地抛在后面。满眼的油菜花使我喜悦的心情一点一点滋生。太阳照在油菜花花上,照在马路和树枝的嫩芽上,阳光变成了实体的存在。远远地我看见路边有棵向着马路倾斜的桃树,桃花正在盛开,树下被风吹落一地的花瓣,有个姑娘正在那里弯腰忙碌,她的小辫子上扎着耀眼的红头绳。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我停下了脚步,那个姑娘不是别人,就是我在街上跟踪的那个姑娘。
我莫名其妙的惊慌失措,手脚乃至眼睛都成了多余的东西,我的天,我该怎么办啊?
我傻乎乎的的呆站了一阵,父亲赶上来了,我不能不继续往前走,尽管我十分害怕,非常恐惧,前面好像有一只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在等着我。直到如今我对这样的恐惧心理还不能明白,我常常还有这样的恐惧,不过我正在一点点的克服它,我虽然害怕,但我不能让父亲跟上来。父亲会问我为什么站在那里,为什么不往前走,而我肯定不敢告诉父亲,我的自卑让我羞涩,我的羞涩让我将那么美好的东西都只能埋在心里。
离那个姑娘越来越近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地忸怩起来,那是一种极端自卑的怯懦,一种特别的感觉。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我的脚步非常沉重,当我能看清她眉眼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用衣袖擦脸上的汗水,就在那一刻我们对视了一眼,我像触电一样一阵晕眩,我被她的清纯和美丽惊呆了。虽然我对她的面容已经注视过了千百次,已经非常熟悉,但我从来不曾发现她像那天那样容光焕发、光彩照人。遗憾的是她却显得那么平静,就像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而我还在自作多情,我低下头,把手伸进头发里扣起来,另一只手则插在裤兜里,我实在不知道将手放在哪儿更为恰当。在那样温暖的天气,为什么要把手插在裤兜里呢?我的手不但不冷,反而发热出汗。我用抓头发的那只手遮住我的半边脸,其实我的脸一点也不难看,甚至有几分清秀,许多人都这样告诉我,在后来的一些日子里,我从姑娘们的眼神里也发现了父母确实给了我这样一个长处。
我开始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我该不该和她打个招呼?这个招呼给如何开头啊,我脑袋都想炸了却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她不搭理我,我太爱面子了,我主动和一个美丽的姑娘说话,而这个美丽的姑娘却不理我,这多没有面子啊,这多丢人啊,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呢?
就这样想着,犹豫着,我不知不觉已经从她的身边走过去了,我放弃了上帝给我创造的机会,我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在回头看不见她身影的时候,我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还在那条马路上,我已经肩并肩和父亲走在一起了,我垂头丧气,先前的兴趣荡然无存,懊恼和悔恨使我非常难过,我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地向前走,我的那种神态和我的年龄完全不相称。我对于相亲没有一点兴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认为相亲是无能的表现,相亲不可能相出爱情来,媒婆是当今社会的垃圾,只有蠢笨无用的人才让媒婆介绍对象,很多年以后,事实却证明,最蠢笨无能的是我自己。但我当时却认为媒人给我介绍对象是一种耻辱,甚至对我是一种侮辱,而我正是因为逃避这种“耻辱”和“侮辱”,使我差点一辈子打了光棍。
我不说话,父亲却耐不住寂寞,父亲说,我要去看的那个姑娘没有妈妈,在家里做家务很能干的,针线活也不错,她父亲是个打油匠,家里一年四季都不缺油的。我知道父亲很看重这些。父亲还说他认识马路边那个令我心跳加快的姑娘,父亲的这句话再一次让我心跳加快了,我差不多就要晕眩过去了!父亲说那个姑娘的父亲叫王万林,父亲说他和王万林一起开采过朱砂,又在一起炼过钢铁,啊,我的天啊,看来我和这个美丽的姑娘有希望了,我会和她成为一对最幸福的夫妻的,我非常专心地听着父亲说的有关王万林一家的所有信息,我希望他就这一个话题一直说下去,最好多说说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可是父亲却不说那个话题了,连那个姑娘有没有落人户的话他也没说,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呀,父亲就改变了话题,我多想问一问,但我却怎么也没有勇气开口。
媒人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又高又胖,按照媒人的说法确实是一个好劳力,但能否持家却很难说,以我一个十八岁少年看人的经验,她的情商和智商都应该只有中下等水平,她完全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我对她不可能有想拉手和想亲吻的欲望,连这个起码的欲望都没有,爱情又从何而来?从我走进她家看她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在胖姑娘家我很痛苦的坐了不到三分钟,我就装作出来散步和看风景的样子偷偷的溜走了,父亲老老实实的坐在他的准亲家的家里和他的准亲家闲聊,或许他们已经兄弟相称,在谈论我们两个年轻人“美好的未来”了,我一口气跑到公路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我刚才到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
我那时真是一个孩子,一个头脑多么简单,多么天真烂漫的孩子,我以为我已经和我跟踪的那个姑娘恋爱上了,虽然我们还不曾说过一句话,彼此之间还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不知道。但我自以为神交已久,我以为我们的心灵早已经息息相通。我们已经用我们的双眼交流我们的缠绵情意,已经用我们的心海誓山盟,我们彼此已经永远不会背叛,我觉得要是我在那个胖姑娘家多坐一会也有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的嫌疑。不要说那个胖姑娘的长相如此平庸,就算是个美女,我也决不会动心,因为她是媒人介绍的,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而且我相信她也已经深深的爱上了我。
我一直逃到马路上,我在马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幸灾乐祸的想,父亲吃了人家的腊肉怎么交差,他们如何地到处寻找我。我想那个美丽的姑娘也许还在路边没有走,她一定还在那棵桃树下等我,她一定看出了我会回去找她,我开始怀着有几分幸福的心情往回走。
很快就走到那里了,那里真清静啊,除了一地飘落的桃花的花瓣,只有几只蝴蝶在偏偏起舞,我那棵她曾经站立过的桃树下久久的站立,我想就那样一直站下去,站到桃花谢了,站到桃子熟了,站到来年的桃花开了她总会来吧?
父亲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吃了人家的腊肉,人家做好了饭到处找不到我,所有的人就没有心思吃饭了,父亲难堪地饿着肚子告别出来,怒气冲冲的一路找我,当父亲往回走到那棵桃花树下的时候,我还呆呆的在那里站着,我已经快变成一段木头了,我被父亲一记狠狠的耳光打醒,之后父亲一直跟在我的身后骂不绝口,恨不得骂我一句我的身上就增加一道流血的伤口。父亲骂尽了世上最难听的话,用最恶毒和最刻薄的语言咒我。但我并不向父亲解释,我没法跟父亲解释清楚。我从来不向我家里任何人述说我内心的隐秘,我习惯了在家里保持沉默,大概因为如此,苦恼才一直伴随到我现在,或许还将永远伴随下去。母亲耐心地问我我也一言不发。我固执地认为个人的事情只能我个人来解决,与家里任何人没有关系。如果需要,我也只愿求助于朋友,而决不愿求助于家人,我是一个绝对的婚姻自由主义者,我认为家里人即使站出来作参考提点意见也是对神圣爱情的轻视甚至是亵渎。
就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和父亲结下了“冤仇”,父亲在一天之内发泄完了他对我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愤怒,他从那一天开始就不再理我,我也不想理他。我知道父亲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我能够想象父亲在他的准亲家那里发现我失踪后的难堪和狼狈,还有没有吃到腊肉的遗憾。父亲是一片好心,他老人家希望我早日娶妻生子,这是他的义务和责任,当然父亲也有私心,父亲不考虑我的爱情,父亲考虑的是我要尽快的为他繁衍后代,好让他自己能够儿孙满堂。但我恰恰对他的期望不以为然,我看重的只是爱情,别的在我眼里都没有丝毫的价值。我需要爱情超过我需要妻子儿女,只有爱情是神圣的,是至高无上的,有了爱情世界上的其它事物才会可爱,才有意义,人生才会美好,没有爱情,所有的东西都会黯然失色。很多年以后,当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个女性伟人一生不曾谈过恋爱时,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所以尽管我理解父亲但我却不能向父亲屈服,我们便只有互不理睬,父亲对于我的顽固无可奈何。
我又开始了我那马拉松式的追逐,每逢赶场天,无论有事无事,我都早早地来到街上,然后守在她可能要出现的那个场口,我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到来。我想了许许多多和她认识的方式方法,设想了许多的动人场面,准备了许多感人肺腑的话,可是当她真正出现的时候,我就什么都忘记了,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是看她也是躲躲闪闪的。她走到哪里我就远远地跟到哪里,就这样可笑地跟来跟去。大概是她觉得我这样偷偷摸摸的跟着她太奇怪了,因此她也频频回首。我们的目光常常相遇,我认为她和我完全一样痴情,也一样胆小。我还给她这样的胆小设想了很多因素。
3
因为生活所迫,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活,秋天到了,我走在外乡的街道上,风吹过来,有梧桐叶飘落在我的头顶上,我开始想念竹叶,我心中的竹叶你在干什么呢?竹叶就是那个被我跟来跟去的姑娘,我一个人在他乡的秋天里突然想对竹叶说,天气凉了,你应该加衣服了,要注意身体,可是我自己却还穿着夏天的衣服,我还舍不得买一件秋衣,因为我的收入微薄。
当我委托我最忠实的朋友将我那封写了三千字缠绵如水的情书交给她的时候她还蒙在鼓里,她实际上还不知道有一个小伙子对她已经爱得死去活来,别人给她念我那些感情炽烈的情话时,她只是莫名其妙的的红脸。她对于我根本就什么也没有想,她只是对有个跟着她的人莫名其妙。她没有读过书,好像没有想过要谈什么恋爱,她已经有婆家了,男方已经发了三道人情,很快就要烧香接人了,她的姐姐告诉我的朋友,如果我早一点认识竹叶,说不定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但我还是在有一天早晨鼓起勇气找到了竹叶的家里,那时候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那是一个优雅的小村子,很像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三棵枝繁叶茂的古树将她家的三间瓦房覆盖,一大群仙鹤在古树上栖息盘旋,树上面仙鹤们用枯枝做了好几个窝。这么美好的地方,难怪竹叶长得那么好看,后来的很多次我都在那三棵古树下流连忘返。但当时我却没有欣赏风景的雅兴。我只是想尽快和竹叶对上话,我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我终于壮着胆子推开了竹叶的家门,她不在家,只有她的一个妹妹在家烧火做饭。我已经变得很勇敢了,尽管我的心儿颤抖,但我还是告诉她我要找竹叶,她妹妹说竹叶在附件的菜园子里栽红苕。
那时正是早晨八九点钟,正是阳光最新鲜明亮的时候,山山水水像十七八岁的姑娘小伙一样容光焕发。树叶上还有一层露珠,湿浸浸的林荫小路使人心里感到宁静和平。就是这样一条小路从她家门口通到她家的菜园。我只走了几步就看见她在弯腰曲背的忙碌,我停了停,远远地看见她用衣袖擦脸上的汗珠,一种怜爱之情从我的心底由然而生。我真想跑过去拉住她的手,捧起她的脸来亲吻,然后我们一起劳作,永远不要分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一同死去。可是我的心里忧伤极了。她站的土地在我站着的那条小路下边,我尽管是居高临下,但我看见她时心里还是一阵慌乱,尽管当时阳光灿烂,遍地生辉,我却凄凉忧伤。我颤声喊了一声竹叶,竹叶却抬头看着我一脸的茫然。但是她终于认出了我,明白了我是谁。她微微地有些不自在,脸有点红,她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她叫我屋里坐。我说竹叶你知道我的心吗?她说她很笨,她什么也不懂。她反复地说这样的话,神情淡淡的。我说这世界真小,小得只容得下我们两个人。我说我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可以来找你?她莫名其妙的听着,我莫名其妙的的说,连我自己都弄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说到最后她默默地低着头。最后我说我走了,她终于抬头望着我说:“你吃了早饭走”,我知道这是我们农村人的礼节,素不相识的人来了也是要喊人家吃饭的,我就说不了,我只是回头看了看那三棵参天的古树,这时候那些仙鹤飞起来,在树冠上盘旋,发出凄厉、哀婉的叫声。
那次离开竹叶以后我就开始了漂泊流浪。其实我流浪的开始完全是因为爱情。我希望远远地离开她,忘记她,而且我还需要逃避母亲的唠叨和媒人的殷勤。我满脑子的罗曼蒂克使我十分鄙视一般意义上的婚姻,因此我渐渐地视家庭为牢笼。我决心逃走,我需要一个自由自在的天地,我要去完成我的梦想,这梦想所需要的一切最后只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那就是完美的爱情。
仔细想来,我的家乡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值得我留恋,但是我却无法忘记她。在那些流浪的日子里,家乡总让我魂牵梦绕,所以我的流浪生活总是断断续续,我认为我的致命弱点就是对家乡的割舍不下而又希望远离,这种矛盾心理使我吃尽苦头,备受煎熬,。我常常突然从很远的地方回到家乡,连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可是刚刚回家就后悔了,度日如年地熬过一些日子,又断然出门上路,下了汽车上火车,下了火车又上汽车。我成了一个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流浪者,我常常行色匆匆而又神思恍惚。我就这样一个人跑来跑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但我什么也没有找到。我的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就浪费在这些来来去去的奔波上了。有时坐在火车上一边听着火车哐当哐当单调而又节奏的声响一边想入非非,窗外的景物一晃而过使我想到飞快逝去的那些宝贵岁月,日子依然就在这个时候一分一秒的逝去。我为此而惆怅万分。
我一直不能理解自己这种频繁的来来去去是属于一种什么样的动机和行为,我对这种徒劳的奔波非常的苦恼和懊丧。这种奔波的一无所获给我带来的痛苦使我彻夜难眠。这种结果迫使我对自己的行为进行深入的思考。而这样思索的结果依然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是使我过早的成熟和衰老了,我一脸严肃,目光也开始变得深沉。这样一幅模样也许像一个哲学家,但实际上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一个无聊的没有目标的旅行者。
现在我对那种来回的奔波终于明白了,明白了自己是在寻找一种感觉,那只能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是我视为至高无上的爱情。
爱情只能是一种感觉,就像电流通过导体一样,你没法看见那种实体的存在,你只能通过触摸得到感觉,正负相碰溅出火花。其实爱情比电流更为神秘,她只是一种心灵的感应。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她是一种虚无的东西。
在流浪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没有和女人打过交道。所有的女人对我这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都视而不见,她们走过我面前时总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脚步轻快毫不迟疑,这使我心里涌起一阵恐慌和落寞,那种感觉使我觉得我已经被全世界的女人抛弃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正眼看我,正式这种揪心的感觉让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返回故乡去喘一口气,去感受一点故乡的温暖,外面的世界太寒冷了,在炎炎夏日里,我在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但我的心上却结了一层冰,我冷啊!
有一次我流浪到一座城市里,我正在弯腰搅拌混凝土,浑身都是水泥、石灰,还有泥土和汗水,我的头发蓬乱,面容青灰。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的身影向我这个方向飘过来,是的,她已经看起来像个女人了,她衣着华贵,至少在我这个流浪汉的眼里是这样。她容光焕发,她光彩照人,我不敢仔细看她的脸,她像一轮太阳,我这个萤火虫已经被她光芒给全部淹没了,我的形象在她面前不断的缩小、缩小、再缩小,我胆怯地偷偷地对她仰视,而她已经高大得无法看见我了,我知道她就是西红,我多么怕她看见我,我多么怕她失望,怕她痛苦,我慌忙的扭过脸,埋下头。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西红很快就走过去了。我的伙伴们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议论说,她家真是富有。他们给西红搬过东西,他们把东西搬到西红的家门口,西红从屋里将开水给他们递出来。西红的家里铺了厚厚的地毯,没有让他们进屋,怕他们踩脏了她家的地毯,伙伴们说。西红自己和她丈夫把东西搬进去了,伙伴们只是艳羡地往屋里张望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