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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11章 灯下白头人,一
“宠妾灭妻寻常事,李家男儿重情风流,宗室中韵事甚多,岂算大过?至于所谓不学无术、心生怨怼,皆是查无其行,徒然揣测之语。民间多言‘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道;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终古少完人’。太子年少丧母,思念先人,偶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然而于圣人座前,侍膳问安不曾偏废,论迹并无可举查之处。如此论,太子年长无过,如圣人决意废储,恕臣无力奉诏!”
李隆基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张九龄却不给他丝毫机会。
“倒是圣人,画地为牢,建‘十六王宅’圈禁诸皇子,既无名师教导,又无政事挂心。年龄已长,日长无事,只以内宅争斗,兄弟争锋为乐。太子不学无术,心生怨怼,根源皆在于此。”
他越说越没有顾忌,李隆基勃然大怒,眉目一凛,裹挟风雷之势,昂首破口大骂。
“小儿不争气,倒成了朕的过错!当初朕兄弟五人与三个堂兄被祖母幽闭宫中,不出门庭十余年,别说名师,身边连个认字的都没有。长史日日磋磨,动辄打骂,连衣食都不得周全,日子过得比掖庭罪女也不差什么。纵是朕的姨母窦氏夫人拼了性命周旋维护,还是眼睁睁看着六弟弟病死了。此种逆境,朕与大哥、四弟照样头悬梁,锥刺股,读书习武,磨炼心性,才能开创这不下贞观的开元盛世!即便不是朕继位,朕的大哥也会是明君!”
李隆基与宁王李成器、薛王李隆业共赴患难,情分极深。因宁王曾有过居储位而让贤的往事,寻常时候李隆基不怎么提起他。这会子连宁王能做明君的话都喊了出来,显见得是动了真气。
高力士站在二人身后,饶是见惯场面,仍是大气儿都不敢出,只抖了抖耳朵。
张九龄却毫不相让,抬脸直面君上,硬邦邦道怼回去。
“开元盛世,多仰赖武皇留下的体制、人才。圣人登基之初,信任重用之人,也多是武皇培养、任用过,再提拔至朝中。”
李隆基听见他口口声声‘武皇’二字,已极不满,再听他将开元功绩归因于祖母,更是火从心头起,连声冷笑,“朕还不知道,相爷原来十分怀念武周代唐。”
这句话极重。
大唐开国过百年,唯有武周时期最是人心惶惶。则天皇后为求顺利上位,不惜遍杀群臣、宗室。其后李隆基拨乱反正,为求斩草除根,又是一场浩劫。故而时人心中,武周代唐乃是险些摧毁了大唐基业的大祸乱。则天皇后更是唐朝最大的罪人。若非宗室延绵至今,帝位上坐的仍是她的子孙,‘则天皇后’四个字是万万登不得大雅之堂了。
然而张九龄自诩与君王倾心相交,忠心绝无可疑,竟未觉察李隆基语气中的芥蒂,只管滔滔不绝讲下去。
“臣就事论事耳。圣人英才,成长于乱世之中,几经离乱,譬如宝刀越磨越利,自然锋刃无双。今日诸皇子长于太平盛世,不曾经过政变洗礼,性情软弱些也是有的。可是为人父母者,当以呵护、培养、引导为主,打压磨炼为辅。昔日武皇也曾经压制亲子,所以章怀太子作‘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之《黄台瓜辞》。然武皇得位不正,担忧亲子争夺,故作一摘再摘之举。圣人太平天子二十年,为何这般欺压亲子!今日太子可废,其余诸王断不可再如此教养!”
李隆基听到‘得位不正’四个字,疑怒交加,满脸紫胀,不等他话音落下已双眼微眯,周身腾起杀气。张九龄心底惊寒,多年前初入官场时对君权的恐惧忽然死灰复燃。
顷刻之间,呼啸风声乍起,李隆基已劈手从道旁卫士手中夺过长戈,在空中挽个花样,刷地以锐利刀锋比住了他的颈项。
“放屁!朕还没老呢,用得着忌惮他们?”
在场诸人无不惊呆,圣人近年来慵懒闲散,久已不曾纵马狂歌,更别提操练兵器,这一下出手却是又快又准,犀利如宝刀出鞘,傲然狂态令人心折。
年轻的内侍、卫士,以及远远跟着的史官、朝议郎们皆被震慑,深感难以置信,各个将御前规矩忘在脑后,瞪大双眼盯着李隆基。吊在队尾的裴禛心神俱裂,摸了摸项上人头,这才知道那日大胆谏言,乃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长风猎猎,吹得张九龄紫色袍衫如波涛翻飞,在李隆基手下独掌十年江山,他还以为自己会和杜如晦、房玄龄一样被抬进凌烟阁,生生世世受后人香火拜祭,得天下文人羡慕夸赞。
他心头寒浸浸如沐冰水,发现自己高估了李隆基。
完了。
他膝头一松,软绵绵倒地,颤颤巍巍伏在李隆基脚下。
李隆基难得出手料理细务,既见张九龄臣服,也懒得多言,随手抛下兵戈,抬脚向后殿走去。小算子等顿了顿,都未敢跟上,独高力士敛着袍子,大踏步随在身侧。
李隆基余怒未消,忍不住抱怨。
“朕这个皇帝做的有什么意思,张九龄说一不二,万事非得全由着他的主意。”
高力士打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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